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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雀巢】归程

来源:攀枝花文学网 日期:2019-11-4 分类:武侠仙侠
无破坏:无 阅读:948发表时间:2016-08-23 07:53:44 一   暮色渐浓。一弯上娥眉月升起在西天的上空,照向田野,黄褐色的坟土上镀了一层光晕,淡淡的,冷冷的。   坟土里是我已经走向另一个世界的父亲,父亲在这个世界仅仅经历了67个春播秋收。如今,父亲睡在了春暖冬寒的泥土里,这片田野,就是父亲生前经常吆牛犁种的地方。劳碌一生的父亲最后的归宿,只有一堆黄土。   我们送父亲上路(川南叫上山)已经90余天了,不知父亲那边的路好不好走?父亲离我们到底有多远?一堆黄土?不,阴阳长路!这条路很怪异,没有来路,没有同伴。人,一旦走上了这条路,无异于走上天涯长路,没有归期,没有归程。这条路很远,远得我再也呼不应父亲,留不住他远走的脚步;这条路又很近,近得父亲就在我的面前。隔着一堆黄土,他在土里,我在土外。   父亲走了。在这个世界上,我再也没有爸爸可喊。父亲的亲朋好友们慢慢地不再呼唤“文—伯—成”这三个汉字了,父亲的名字将会逐渐成为记忆,成为文氏家族族谱中的一个符号。现在,父亲不仅仅与我隔着滔滔黄河,阻着巍巍太行;也不是我像从前一样赶火车、转汽车、乘飞机就能抵达得了的,现在任何先进的交通工具都已经无法抵达了。我能够伸手触摸到的,只有眼前的这堆黄土。   新坟第一个清明节的飘坟挂纸须在五戊(春社)之前,这是我老家时代相传的习俗。按天干推算起来,甲午年的春社在清明前十七天。我总算按时间赶到了城里,和大弟、小弟、妹妹一起准备好祭奠父亲的烧纸火炮等一应祭品。到了父亲的坟地已是午后,春阳西照在坟土上,坟头上炫着亮光,坟土上已经冒出了鹅黄鹅黄的草芽。四周静静的,只有山风温温软软地吹拂着这堆黄土。   我和大弟、小弟、妹妹,各自呼和浩特哪个医院治疗癫痫病好?点上一对蜡烛、燃上三炷清香,在香烟袅袅飞升中,我们匍匐、屈腿、叩首,跪在了父亲的坟前,眼泪横流。去年清明,父亲还与我们一道给婆(奶奶,川南称婆)飘坟挂纸,今年却是我们为父亲飘坟挂纸了,人的生命真是一道难解的谜题。我们跪在父亲坟前,一张复一张地给父亲烧着冥钱,和父亲聊着别后的家长里短。微风吹过,静穆间父亲坟头五颜六色的坟飘、摇钱树传来簌簌的声音,仿佛父亲在与我们对话。   我们给父亲准备的冥钱有两种:一种是川南地区我们老家民间常用的粗纸,也叫“打纸”。将六七寸长,颜色发黄发暗的粗纸,用一种机器拓一下,纸上便有了特定的冥币图案,也叫烧纸或钱纸,虽然这种纸是成捆成摞的,但烧时要一张一张地撕开。另一种是印有冥国银行字样,壹万、壹千、十万、亿圆等,面值惊人的“阴票”,在华北平原、黄土高原等地区的民间祭奠故去的人通常烧这种冥钱。   微风舔着火苗,火舌舔着冥钱,黑黑的纸灰随风飞扬,如黑色的蝴蝶,落入荒草丛丛的田野里,那是父亲年年耕种的稻田,今年却成了野草欢喜的家园了。   站在父亲坟前往南眺望,山连着山,岭搭着岭,坡岭间那一块块梯田,是农村土地承包到户以后我们家分到的田地。温煦的春光里,父亲在吆牛耕田,耕牛四蹄扬起的水花,以及父亲扶犁荡开的水波哗哗地响着,夹杂着父亲喝牛的声音,吹口哨的声音。这是一年春耕的开始,也是父亲忙碌的开始。田埂地边上紫色的蚕豆花,白色的豌豆花,金黄的油菜花开得热热闹闹,蜂碟成双成群地在花间飞舞。在这遍野清香的春光里,父亲的犁头翻起的新土一垅覆盖一垅,被田里的春水淹没着。浸泡过的泥土,父亲再用耙子耙碎,耙碎的泥土被雨水浸泡成了细细的泥浆。这时候,父亲便将用温水浸泡好的稻种撒在一块块泥浆细碎的田里,胚胎,发芽,壮苗,扬花,抽穗,结谷,在三晴两雨的时节里,在父亲的目光里疯长,杏黄、金黄……母亲常常跟在田边地头帮着父亲。那是我的双亲在乡村质朴中的温暖,劳作中的温情。夕阳下,田埂上,土地里,父亲母亲相互陪伴。你望着我,我看着你。你犁地,我牵牛;你栽禾,我移苗;你割谷,我打梿……在田地间一望就是四十五年。现在这田野,成了父亲的长睡之乡,母亲成了孤单单的未亡人。母亲不管民间的诸多忌讳,常常在此守望父亲,守望父亲躬耕了一生的土地。   我们点燃了鞭炮,清脆的鞭炮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,一阵火光灰飞烟灭后,父亲的坟前落满了暗红的碎纸屑。夜幕渐渐降临,风也劲了,那些扬起又落下的碎纸屑,如我此时飞飞落落的思绪。      二   烟青色的隆冬黄昏,小弟开着车含泪奔跑,我坐在车里大放悲声。那是得知父亲突然加病的消息后,我们往父亲住院的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外科住院楼奔跑,最终我们也没有跑过命运的巨手,父亲在他儿女的奔跑中被匆匆地掳走了生命。他孤零零地走了,走时身边只有他的大儿媳。我们姐弟妹四人,都没能跑过命运的巨手,父亲独自走过风雨岁月,走过病魔疼痛,孤单地上路了。   当我和小弟赶到父亲的病房时,眼前是已经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父亲。我跪在了父亲脚跟前,哭嚎着:爸爸,你咋么不等我?我昨晚才离开医院,我这一离开,咋么就把你带离到了另一个世界?咋么就成了我们父女的永别?我正要扑向父亲身边的时候,被我大弟媳拦住了。弟媳怕我的泪水滴在了父亲的身上,惊扰了正一步一步告别这个世界,走向另一个世界的父亲。   父亲走了,他躺在泸州医学院神经外科病房的水泥地板上,全身裹着白布,我跪在他的脚前一尺开外,透过白布,我只能看到他的一双穿着布鞋的大脚轮廓。可是,这双走起路来噗噗生风的大脚,再也站不起来了,再也走不动了,他无声无息、一动不动地躺着。   我们开始帮衬父亲。我想,父亲这一生,晨起晚睡,如日升月落般不停歇地操持,山重水复,一程又一程地追赶。最后这一程,我们不想让父亲再追赶了,我们想让父亲悠闲地上路。   我和大弟媳、小弟,雇来医院的搬运工,从七楼把父亲搬移到一层的大车里。一出父亲的病房,在电梯门口我就开始喊:“爸爸,走了哟,跟着我们回家了……”小弟开着轿车走在前面,我和大弟媳坐大车紧随其后,大车里载着我的父亲,包裹在浅粉色的被子里,那是大弟媳带到医院的被子。对铺盖讲究的父亲,在医院时不时地说受不了医院床铺的那股子味儿,现在终于裹上了自家的被子,有了家里的味道。   汽车出了泸州城,拐上了泸合高速,一路向合江行驶。车外是黑沉沉的世界,除了车轮马达的声音,一切都感知不到。我不敢哭嚎,生怕惊扰父亲前行。我给父亲一张接一张地撕着买路钱,从车窗玻璃的缝隙间扔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里。汽车时而上高速,时而下低速;十字路口、丁字路口过了一个又一个;拱桥、立交桥纵横交错;高楼建筑一幢连着一幢。我总担心父亲迷了路,我沿路不断地给父亲报着地名,告诉父亲天黑风急,紧跟着我们,不要迷路了。   下了公路,小弟抱来一只大红冠子、黄色锦翎、高高翘着黑色尾羽的公鸡,绑在了父亲的身上,说公鸡是为了接引父亲的灵魂回家。然后抬着父亲走在回家的山坳里。夜色深重,山路高低不平、曲曲弯弯。我手里的手电筒灯光昏昏暗暗、抖抖索索的,如黑海里的一盏孤灯,周遭的浓黑翻卷着波浪般袭来,连狗吠虫鸣都藏进了深深的黑洞里,山野里寂静得令我颤栗、恐慌。我努力伸着胳膊照路,让父亲在微光中能够辨识方向,在漆黑中能够寻着回家的路。   翻过山坳,漆黑之海中,老屋院子里亮着的灯光晃着我的眼。我一句“爸爸,就要到家了哟!”便无法言语。心中不断翻涌的是父亲在医院反复说的一句话:“我是走着来的哟!”哪能料到,父亲这句话潜藏着和我们永别的玄机。我一抬头,见母亲站立在老屋的门口等候父亲。母亲没有说话,我也说不出话。我手里提着的包啪啦掉落在了院门外的地上。母亲猫腰捡起我的包,依然没有说话。我与母亲一前一后,默默地走在父亲的担架后面,送父亲进了老屋的院正确治疗癫痫病方法都有啥?子。当父亲的担架就要进院门的时候,我才赶紧给父亲说:“爸爸,妈来接你了哟,快点儿走,进屋了哟!”   回到老屋,堂屋洞开,屋内靠“山墙”的位置,母亲已经支好了三条长木凳,木凳上铺上了陈旧的床笆箦,那便是母亲在老屋独自为父亲支起的灵床了。母亲说,不能铺门板,门板太重,你爸爸背着太累,只能是竹编的床笆箦最轻便了。经过这大半夜的跋涉,父亲一定很累了,我们便安顿父亲头朝堂屋的“山墙”,足蹬大门,即头北脚南地躺在了灵床上。   喵——呜呜——喵——呜呜,两只白猫见父亲回来了,一前一后蹲立在堂屋门口,望着灵床上的父亲拖声呐气地叫着,在这寒冷的深夜,看着它们眼巴巴的样子,听到它们凄厉的叫声,我的心不由得佳木斯癫痫病医院靠谱吗一紧,再一紧,接着便缩成一团,仿佛结了冰似地抽着丝丝寒气。   “快,逮猫!快点呀!”见我一动不动,母亲惊慌了。还是小弟先反应过来,转身,迈腿,一步跨出堂屋门槛。小弟猫腰,伸手,只见两道白色的弧线划过,随即消失在深深的黑暗里。喵——呜呜——喵——呜呜,长声长调的声音迅忽间到了院门外了。小弟说:猫儿哭了!母亲说:没逮住咋个要得哟?猫跳过的亡人,会变成僵尸的,会直挺挺地站立起来的。你们倒是晓不晓得哟?那是父亲喂养的两只白猫。父亲在家的时候,两只猫儿总是一前一后与父亲相跟。常常是父亲在前面走,两只猫儿在后面抱父亲的腿,撒娇、淘气、追逐。父亲去哪里,猫儿便跟到那里。母亲说,猫儿粘恁爸爸,恁爸爸在这里躺着,猫儿一哈儿还会回来的,回来一定要给我逮到啊。   一场虚惊,见父亲安睡稳妥。母亲几步蹿到灶房,端出一碗糨糊,一把小刷狠劲儿地在碗里蘸饱,迅速在堂屋门上左右各刷一下,随即将一叠粗纸(家乡民间习惯叫草纸),嚓嚓撕下两张,左右分别贴上,堂屋门上贴的门神便被盖了个严严实实,其它的门也依然如此。过年父亲在大门上贴的秦叔宝、尉迟敬德的神像,红红的颜色还没有褪去,不知门神守着门,父亲的灵魂能不能回得了家?以前门神是守护父亲的,现在门神是要将父亲挡在门外的吧?父亲的灵魂再怎么样也是普通百姓,能量哪能敌得过一千多年来一直在民间受百姓供奉的门神呢?我懂得了母亲为何要迅速用草纸将大门两边的神像遮盖住的原因了,草纸在这个时候是起到封门纸的作用,为的是封住门神,让父亲的亡魂能够进得了家门。   然后,母亲搬来一张四方小木桌,在父亲灵床前放正,摆放上苹果、点心,再点上三炷清香,一对白蜡烛。烛光摇摇晃晃,清烟缭缭绕绕,一圈一圈地在父亲的头顶盘旋,慢慢悠悠地升腾到屋顶。   母亲见我和小弟站在父亲的灵床前,盯着徐徐飞升在屋顶的袅袅清烟发呆。母亲喊:“还不快点儿,给你爸爸烧‘倒头纸’了,在医院咽气就应该烧的,那是你父亲上路的引路钱。”母亲这一喊,我一激灵。小弟打着打火机,我撕开钱纸就到了火苗上。“不行,得烧在锅里,砂锅、铁锅都要得,下葬的时候要给恁爸爸带在身上,是做引路钱的。”母亲马上喝住我们。多年不在老屋住,我和小弟哪找得到锅?还是母亲去厨房的里屋端出了一只铁锅,长年不用,锅沿和锅底已武汉治疗癫痫的有效方法有些锈斑了。母亲将铁锅放在了堂屋大门里侧,父亲灵床的右下角。我噗通一声跪下双膝,眼泪滴在地上,撕钱纸的动作缓慢,铁锅里一张燃尽了,我第二张还没有撕开。母亲见状,拿起一摞钱纸,双手抓着两角,在我眼前上下揉了几揉递给我。果然,比刚才容易撕成张了。   “幺儿,你也给你爸爸烧!”母亲见我撕纸的动作僵硬、缓慢,叫小弟也和我一起行动。话音刚完,母亲已从灶房里拿来了一只白底青花陶瓷汤碟,碟子里盛上了多半碟菜籽油,油里浸着灯芯。母亲躬身轻轻地放在了父亲的灵床下面,点燃,灯光昏暗、微弱。我静静地看着,褐色的灯油,米白色的灯芯,微弱如豆的灯火,在心中颤栗,又颤栗。这种灯在川南民间叫长明灯,又名“过桥灯”。据说是用来照亮亡魂前路的,白天、夜晚地亮着,中途不能熄灭。母亲总担心灯灭了,父亲的前路如他回家的那天晚上一样漆黑无涯。父亲停灵的几天里,母亲不眠不休,常常和我们一起守在那里,徐徐地添油、缓缓地拨动灯芯,看似守着那盏灯,实则是守着父亲最后在家里的日子。   我长跪、垂首,默默地给父亲烧着引路的冥纸,寒冷的夜风从敞开的堂屋门口吹进来,铁锅里的一簇簇火舌舔着黑夜,舔着隐身在黑暗里已走向另一个世界的父亲。我依然一张接一张地撕着、烧着,我多么希望自己烧的钱纸越多,父亲在另一个世界的路走得越顺畅。   一声“夫呀,你走着出去噻,被抬着回家哟!……夫呀,我的夫呀,我咋个舍得你哟!……”声音破空!在这寂静的深夜,惊起了村子里的狗吠,惊起了四周的鸡鸣,惊得竹树迷蒙、黑黢黢的村子里,次第亮起了灯光。母亲在父亲灵床前长声高哭,且哭且唱,泣怨哀诉,一句唱完,之后便是长长的拖腔。有对我父亲的追忆,有对我父亲亡故的痛惜,也有对我父亲的难舍难分,哭冷了山村的纷飞夜雨,哭瘦了风中的枝枝寒梅。 共 12329 字 3 页 首页123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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